正在人们热火朝天地议论传统媒体大佬默多克关闭The Daily(日报)时,很少有人注意到另一个事件,即被称作“第一互联网大报”的《赫芬顿邮报》(The Huffington Post),已于6个月前创办了同样以iPad为平台的电子杂志《赫芬顿周刊》(Huffington)。一方面是实力最强的传统新闻媒体试水新媒体铩羽而归,一方面是影响力最大的网络新闻媒体借鉴传统方式节节胜利,个中况味,值得探究。
关于The Daily失败的原因,既众说纷纭,又众口一辞。众说纷纭是指人们从多个角度分析其失败原因并涉及不少细节,呈现见仁见智有时也如瞎子摸象的局面;众口一辞则体现在个别因果关系方面一些专家观点的高度趋同,例如对其编辑部员工队伍过于庞大的指责。
我并不赞成编辑部人数过多是The Daily死亡的一个重要原因。事实上,国内一些朋友对此的认同,很大因素是源自新浪科技的一则翻译错误。新浪科技于2012年12月4日发表译自《福布斯》的文章《 失败的三大原因:只关注iOS》,文中将第一大原因归咎于默多克的“大”,称“《The Daily》发布之初就招募了100多名员工。这可是美国各大日报编辑部平均规模的三倍多”。笔者对照原文《The Daily之死的三大教训》,发现译文中多了“各大”二字,即“日报编辑部”变成了“各大日报编辑部”(The Daily launched with a news staff of more than 100 people. That’s more than three times the size of the average daily newspaper’s newsroom) 。可别小看这“一丁点”差错,它会使读者立刻想到《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等一批美国大报。试想,一个新媒体平台的编辑部人数居然是这些百年大报人数的三倍,岂不太奢华、太浪费了?其实,原文指的是美国1300多份日报的平均数,这些报纸的绝大多数是小型社区报纸,很多报纸的编辑部人数只有一二十人。而美国排在前100名的日报编辑部人数都在百人以上,《纽约时报》和《洛杉矶时报》的编辑部更曾达到千人的规模。
默多克当初创办The Daily,目标是打造一份以移动终端为平台、有较丰富内容、像传统报纸那样以原创内容为主的全国性报纸。这样一份报纸当然不可以像门户网站那样靠二手信息过日子,因而也离不开一支有一定规模的采编团队。100多人对运作一份全国性报纸而言,不能算多,除非主要内容都来自默多克旗下其他新闻媒体(果如此,该报便无存在必要)。福布斯原文还提到《赫芬顿邮报》,称其创办之初限制在较少人数。我认为这两者不可类比。《赫芬顿邮报》是赫芬顿(Arianna Huffington)女士创办两次网站失败后的第三次尝试,后者当初既无足够实力,也无较大野心。而默多克是想顺应新媒体迅猛发展而平板电脑方兴未艾的势头行前所未有之事,一定程度上类似于纽哈斯(Allen Harold Neuharth)当年创办《今日美国》。以默多克之雄心之实力及事情之艰难,不可能用小打小闹的方式来开局。借用传统报纸名称的《赫芬顿邮报》成功的原因之一,恰是其借鉴了传统报纸注重原创新闻内容的长处,不仅依靠大量的博客,还不遗余力地组织自己的深度报道。该“报”资深军事记者伍德(David Wood)持续数月完成的战地报道,于2012年4月获得普利策奖就是很好的例证。《赫芬顿邮报》也因此成为美国有史以来获得此奖的第一个互联网新闻机构 。如此做新闻怎不需要人手?因此,该“报”打开局面后便立即招兵买马,到2011年3月被美国在线(AOL)收购时,编辑部人数已达97人,随后迅速扩大。赫芬顿女士2012年早些时候表示,该“报”编辑和记者的总人数已接近500人 。这样的规模已不输美国各类大型报纸。
那么,哪些是The Daily失败的主要原因呢?笔者同意技术说、渠道说和广告说。
技术方面,The Daily在阅读之前必须花较长时间下载,这与人们的网上阅读体验是矛盾的。如果为读某篇新闻而必须忍受这下载时间,很多人便会失去耐心。其次,它既不能检索也不方便寻找。如果想跳跃似地选择阅读,还不如纸质报纸方便。渠道方面,The Daily吊在苹果这一棵树上,忽略了其他平板电脑或移动终端,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独木桥。广告方面,以The Daily关闭前宣称的10万多付费用户算,它已具备中等以上报纸的读者规模,而且新媒体广告效果可测量的特点本可成为其优势,但其广告收入却远逊一份中等报纸。这其中的原因当然也很复杂,不能说默多克这样的媒体老手不懂得广告的重要,但在具体开发和营销方面的确显得缺少办法。
在以上三种众口一辞的原因之外,笔者认为The Daily还败在其传统模式上。不妨还拿《赫芬顿邮报》说事。该“报”在迅速成长的过程中,一直在向传统媒体学习。它的主页(及各专栏主页)的设计,它对政经新闻的重视,它对独家新闻的挖掘,它的时事评论及调查报道等等,无不在借鉴传统报纸的做派。可以说,《赫芬顿邮报》不仅在名称上借用了传统报纸之名,实际上也是与传统媒体结合最紧密、最巧妙的网络新闻机构。可是The Daily呢?它在大张旗鼓地进军新媒体的同时,却一直固守传统媒体的操作方式。例如每天一期,天塌下来的大新闻,也要等到“明天”才能“见报”。这其实是传统报纸的最大弊端之一,也是传统报纸在与新媒体的竞争中最大的劣势之一,却被The Daily小心地保留了。《赫芬顿邮报》在学习传统报纸的同时,则将新媒体的时效性发挥到极致。其主页上端滚动的要闻目录,每条新闻的后面都有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提示,如“《奥巴马夏威夷度假第二天》,3分钟之前” ,这是其他网络新闻媒体不可望其项背的。其他如互动、检索等网络媒体普遍采用且深受欢迎的方式,The Daily也迟迟未能做到。创办至今,The Daily甚至连自己的网站也未建立,使得非iPad用户想一窥其庐山真面目都很难,更别说网民自发地推广和传播了。即便走传统报纸路线,The Daily的独家新闻和深度报道也比不上《赫芬顿邮报》,甚至比不上《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的收费数字版。这多少给默多克当年“重新定义新闻”的冲天豪气打了很大折扣。
话说回来,我们不应过早地以成败论英雄。The Daily无论如何都是新闻史上的一项创举。它的iPad版电子终端创意,它在避免内容盗版上的有效突破,它利用新媒体的点击方式实现新闻内容在版面上的层级推进,以及它在不到两年内获得10万以上收费用户(这在独立的电子出版物中是罕见的)等,都是极为可贵的探索,都符合传统媒体的未来发展方向,只不过它可能稍稍超前了。这令我想起1997年的“瀛海威时空”,创始人张树新当时就对我说,她可能会成为“牺牲的一代”。尽管她后来的决策出现过问题,但当时的技术条件、技术环境、人们对网络的认识和虚拟环境消费习惯以及金融机构对网络收费的技术支持等方面的滞后,都大大制约了这个“中国第一百姓互联网”的生存和发展。现在人们已经基本达成共识,即纸媒最终将被移动、便携式的数字媒体取代,数字出版乃大势所趋,纸质报纸的消亡是迟早的事。既如此,The Daily不正是朝着正确方向的正确行动吗?
于是,我倒觉得默多克的鸣金收兵为时过早。记得默多克在得知2012年第一二季度巨额亏损后,曾说The Daily还是襁褓中的婴儿,需要一个培育期,他依然看好其前景(大意)。那么为何不再挺一挺呢?一些缺陷不是不可以消除呀。或许你会说我看着别人大把往水里撒银子,站着吆喝不腰疼。但一个全新媒体形式的创立确实需要耐心与韧性,这一点你去问问丁磊、张朝阳等就知道了。马化腾当初若忍不下去或成功将企业贱卖给广东电信,哪来今日之腾讯?(作者:深圳大学传播学院特聘教授,原英文《深圳日报》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