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自去年8月6日深圳观察《人物》补白本地市场,以“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变迁时代”的理念创栏以来,明天即将迎来周岁生日。回望过去一年,栏目共推出45期,采写47个人物或群相,覆盖政治、经济、科技、学术、教育、文化、医疗和民间等界别,既有名流、精英,也有基层、草根,还有边缘弱势或敏感人群。
随着栏目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引起包括深圳官方高层和政府部门、民间机构的高度关注,部分稿件的微信图文转化率(图文转化率=图文实际阅读人数/送达人数)最高已达1704.44%,大幅超过微信公众号这一指标的市场平均值。
而本期,在这个承载着栏目特殊意义的日子,我们把目光聚焦到栏目本身和主创人员身上,跟您说说那些幕后的故事。
“你有梦想吗?”
“我没有什么梦想,就是很认真地做自己的事情,然后梦想会自己来找我。”
在浮躁的时代,梦想如今是个时髦词。而8月1日播出的《中国好声音》舞台上,受到导师热捧的维吾尔族歌手帕尔哈提在回答评委提问时,给出这样的回答。
当晚,一位闺蜜记录下这段话并@我共勉,让正在思虑如何迎接《人物》开版一周年的我突然有种“又遇同道”之感——
一年前,2013年8月6日,在一片报纸“消亡论”、纸媒“衰败论”的业界喧嚣声中,南方日报地方版“深圳观察”补白本地市场,以“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变迁时代”的理念,创办每周一期、逢周二出版的《人物》栏目(公众微信号:szgcrenwu)。
开栏当日,有赞赏、有鼓励、有观望,也有质疑。而作为策划人的我实际忐忑大于欣喜,因为除了“将栏目定位为一个高品质新闻栏目”这一信念是无比确定之外,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没有先例可循、选题库存不足、小组成员多是新手、以“稿件中心制”为核心的栏目全过程品质管控机制能否运行顺畅等都是未知数。开栏前的无数个夜晚,我在心里画着它的样子,彼时,却不敢想象它的未来。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起航就必须经受住风浪。或许正是这种如履薄冰的心境,反而让人迈出每一步都小心仔细。与其说,是栏目的slogan“做深圳本土最好的人物报道”在引领这支年轻的团队,倒不如说,“不想将来,认真做好每一期”才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心态。
于是,选题不够充盈,也坚决不会选择只想借助这一平台达到炒作目的或一己私利的人物;角度不够独特,就留出更多时间从案头开始一点点精确细化;稿子不够好,就一遍一遍的修改。在现有条件下,“以稿件最佳为原则”几乎是一条没有情面可讲的铁律。
所幸,我何其幸运,尽管只是建立了虚拟团队,但这些小伙伴们却难得的志同道合。比如为了写殡葬师,胡明一个月内先后六次去远郊的殡仪馆采访;被公认为“码字绣娘”的刘昊,几乎每篇稿件的采访笔记都高达数万字;擅长同志、艾滋病等边缘人物题材的张仁望常常不惜花费两个月去完成一篇稿件……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许多许多。
每个栏目都会逐渐形成独特的气质和品质,而这不仅源于团队成员对于事物认知的坐标系,更在于我们对选题和采写所要求的点点滴滴,以及做事原则和处事态度。
时至今日,《人物》栏目已推出45期,共采写47个人物或群相,覆盖政治、经济、科技、学术、教育、文化、医疗和民间等界别,既有名流、精英,也有基层、草根,还有边缘弱势或敏感人群。随着栏目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引起包括深圳官方高层和政府部门、民间机构的高度关注,部分稿件的微信图文转化率(图文转化率=图文实际阅读人数/送达人数)最高已达1704.44%,大幅超过微信公众号这一指标的市场平均值。
“下乡前,我的开笔先生对我说:‘你去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可以这么想,就像去一个房间,房间是黑的,你拉开灯,房间就亮了。你不用知道电线是怎么装的,你要做的事只是去拉灯,别的事情都不用去想’。日后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每临挑战,想到这句,心就踏实了。不要想太多得失成败,不问收获,但事耕耘。”去年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港中大(深圳)首任校长徐扬生时,老先生说这是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
而在那之后,这也成为影响我最深的一句话。
忘了是谁说过:梦想不是空想,更不是幻想,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铸就。想说,其实“人物”并无秘笈,一个“认真”的态度足已。
1
发问吧
栏目主笔:南方日报记者 胡明
去年6月,我揣着简历来到南方日报深圳记者站面试,一位我很尊敬的前辈问:“为什么想要做记者?”我回答:“因为很想听听他人的故事。”那时深圳观察“人物”栏目已开设,栏目在同事的眼里是“自留地”——可以报自己感兴趣的选题,与感兴趣的人聊天。栏目牵头人“小花姐”(张玮)有天笑眯眯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点头如捣蒜:“嗯嗯!”
科技界“怪咖”、知名文化人、政界大佬、网络红人、边缘人群……在我眼里,小组的成员就像一只只八爪鱼,恨不得长长伸出全部触角,把自己感兴趣的人“抓过来”。而让我感兴趣的,是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平凡的大多数。
这里有初来乍到的青涩毕业生,听他们七嘴八舌谈心里的憧憬、不安、迷茫,“毕业那年来深圳面试,拉着行李在大街小巷找小旅馆。深圳有不少善意,在公交车上哭,会有陌生人递过来的未拆封的纸巾。”我忍不住聊起自己的“当年”。
这里有为了自闭症的孩子几乎放弃人生其他内容的父亲,他喜欢看孩子画画,一看就是一天,看着他的柔软眼神,我想起我的妈妈——在我写稿的时候,她喜欢坐在旁边,不出声地看着我。
这里有不到30岁的创客“军火商”潘昊,听他说着毕业那年骑车寻找自我的经历,我想起喜欢的动漫《蜂蜜与四叶草》,里面的男主角竹本也在毕业那年踏上寻找自我的骑行之旅,“啊,原来现实中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呀。”我一边惊讶,一边回想起动漫片头那只滚滚向前的车轮。
这里还有从小就对科学“走火入魔”的科学家、对深圳的环境状况痛心疾首的自然观察者、从调查记者转行投身公益寻找老兵的同行……再平凡的人也有的故事可以讲述,我对这个城市里与我不同的个体着迷,并且对于他们每一次选择的动机好奇。
采访殡葬题材时曾去过六次殡仪馆,同事问我为什么愿意接这个。我想,可能是因为那里也许会有心中盘旋的问题的答案。有一位重要的家人生病离世,那段时间找来很多探讨死亡的书和电影来看,有天忍不住跟一位朋友透露了心中的困惑,并没有期望她会给我什么回答。但她说:“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去看肯·威尔伯的《恩宠与勇气》吧。”后来,就有了操作殡葬师选题的机会,对于我提出的问题,殡葬师都很努力地从各自的经历给予回答。
这些经历让我觉得很奇妙,仿佛你有一个疑问,就会有一个选题带你去寻找答案。写到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要听别人的故事了。
2
我们在记录时代 而不是寻找传奇
栏目主笔:南方日报记者 杜艳
“人物”版创刊一周年,如何用区区几百字去梳理表达此刻的感受,着实难住了我。思来想去,我决定把主题定为讲讲采访过的人,以及在对待“人”上的蒙昧与逐渐清晰。
去年曾采访过一位在深圳很有名的残疾人慈善家。初见他时,他正在楼下的小摊档吃早餐。食物很简单,一个茶叶蛋配一个大馒头,再随便对付一点白开水,没有任何其他配菜。而他的家安在一条拥挤逼仄的城中村胡同里,但就在这样困窘的状况下,他却拿出100多万元资助了100多名贫困大学生,助他们圆了大学梦。
然而,就在我情不自禁为他的义举所感动时,随着采访的深入,却发现他捐助贫苦学生是有选择性的,一个硬性要求是只捐助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成绩差的不考虑。对此,他坦诚地告诉我,自己做公益确实有现实的考虑。
应该说,他的一些做法不值得提倡,但也促使我开始反思我们究竟应该建立一个怎样的良性机制,才能鼓励更多的人加入到公益慈善行列,并让公益事业长久持续下去。这只是一个案例,但这绝对不是个例。我相信,在这些人身上所体现的价值观、思维方式以及各种矛盾和属性,恰恰映射了当下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特点缩影到我身上,就是在经过多年的典型宣传后,在接触这些慈善家或“好人”时,经常会习惯性地以概念化和模式化的思维去“构想”他们,甚至主观先验性地将他们塑造成一个“传奇”,很少去触碰人物背后所隐藏的各种矛盾,以及深层次的社会现实。或者即使发现了这些矛盾和现实,也在写稿时出于各种考虑将之删去。然而,随着采访次数越来越多,我渐渐意识到,这些才是最珍贵的。
刚入行时曾告诉自己,要虔诚地做一名记录者,现在回过头来更觉得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如何在飞速转型的社会大背景下,真实、多纬度地呈现出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如何冲洗掉深埋在我们内心深处的固有程式,如何用这些人去丈量一个时代,我想是接下来我要认真努力的。
3
每次采写都是 一个厚重的回忆
栏目主笔:南方日报记者 昌道励
“为什么要把姜葱挑出来?”护工端上饭菜,陈细金老人却拿起筷子,把姜葱一一夹走。
“我不喜欢吃姜葱的”。老人边说边把姜葱全部挑干净。除了偶尔回答我的问话,老人默默地专注于吃饭,丝毫不受我们“围观”的影响。
她有自己的世界,也有自己的主见,不喜欢做的事情坚决不做。自梳女或许是中国妇女解放的先驱,也是那个时代岭南女性独立的典型代表。
受制于严苛的封建礼法,女子只能忍气吞声,伺候婆家人。得益于蚕丝业的兴起,女子有了谋生能力。她们不甘欺凌,自行束髻,矢志不嫁。
经济独立给了她们生存保障,让她们有能力选择自由。女子可以打工赚钱,自然不必通过婚嫁获取经济回报。
梳起是一次解放,却又是另一种桎梏。姑婆堂是她们团结的平台,却又起到监督作用,破例者将被驱逐出组织。自梳女无法完全冲破封建的枷锁,只能用终生不嫁来换取独立的筹码。
采访过程中,护工阿姨忍不住吐槽道:“现在40多岁不结婚的人多着去了,嫌别人没钱没房”。在她看来,有的人为物质而婚嫁,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桎梏呢?
人物栏目开设一周年之际,我为《深圳最后的自梳女》补写了上述的手记。采访的情景依然清晰,敬老院里老人房间的气味,似乎还留在记忆里。
事实上,每次人物的采写,于我而言都是一次厚重的回忆。
90多岁的老人向我展示她40多岁时的照片,那张被时光磨损得只剩灰白的照片中,只有镶金的耳环仍闪着金光。喧嚣热闹的茶楼一隅,廖虹雷老人言语间便勾勒出10年前东门老街的风情。活禽交易市场内,戴着管理员送来的口罩,让我感觉像是躲在一个角落,悄悄地窥视着眼前的一切……
在入行两年的节点上,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线的忙碌和快节奏的工作状态,偶尔会让心感到疲惫,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码字的意义。
庆幸的是,每当拿到一个人物报道的选题,原来的焦虑不安都会散去。即便是采写过程中的苦思冥想、煎熬纠结,回想起来也是一次畅快淋漓的投入。
因为,又一次奇遇在等待着我。
我忽然发现,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不仅仅是那份对世界的好奇,还有对人与人之间交流时碰撞的火花的期盼。采写中的记忆与思考,会成为我记者生涯的一个个刻度。
4
我想给你 写个故事
栏目主笔:南方日报记者 刘昊
读历史系那年,我常去图书馆看旧报纸。1937年的《申报》被放在微缩胶片上,在投影仪下一寸寸卷动。旧报纸里有政治、经济和战争浓雾,也有婚讯、讣告、艺文风尚,文章里飘来的只言片语、故人和往事一点点浮现,人性跟天时、地利的化学反应都在其中。从那时起,我觉得自己不仅活在当下的时空,未来的人会透过我们的记录来到现在。
他是聋人足球运动员,他不喜欢被叫作“聋哑人”,因为他会用手语说话,还会好几国“外语”。他教我用中国、德国、日本、英国以及国际通用的手语说“你好”。我们用纸笔和简单的手势聊天,寂静却也热烈。听障学生围拢过来,表情丰富,手舞足蹈,相比之下,我的身体语言很贫瘠。
他给我们泡茶,点燃一只香炉,用手机听最新收到的微信——其实他的视力几乎为零,不过这不妨碍他跟我们聊畅销书、球赛和明星。他最喜欢张曼玉,“很多年没有看她了,她还那么美吗?”他有自己领悟世界的方法,相信盲人可以做更多事。
他们曾是好友,从农村到城市打工,某天爱上跳街舞,张罗一伙人疯狂练习,饱一顿饥一顿也乐在其中。后来成为政府文化部门资助的对象,上了电视选秀节目成为明星,粉丝的情书和礼物,经纪人的游说和教唆,镁光灯和舞台的诱惑一起涌来,兄弟生隙,各自分家,名利也一点点退潮。我们在路边奶茶店里听他们讲这些事,兴奋而落寞。
他是个出租车司机,出生以来没出过广东省,在饭桌上一边剔牙一边中气十足地数着自己身体的毛病,“秃头,胖,前列腺炎,腰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他除了开车就是做义工,还举报了十年黑烟车。他不依不饶地做这些事,可你不会从他嘴里听到漂亮的道理。他总是抢着买单,喜欢被人认为是慷慨豪爽、见多识广的,事事跟人争论。
加入深圳观察“人物”栏目这一年,写的故事里有聋人、盲人、漫画家、检察官、出租车司机、保险推销员、小岛护士……没约访过显赫大人物,也没接触过争议性主人公,更没有戏剧性的惊魂一刻,常常担心题材会淡到没味道,但又安慰自己,要安静地端详每个人,要写出人所共有的特质,或者人所没有的经历。
感谢记者这个身份,让我可以持续地进入广阔人群中找到有故事的人。被信任的时候,对方会掏心窝子给你讲自己的人生。有那么一些彼此灵光乍现的时刻,工地上满面尘灰的人淡淡一句箴言,人情冷暖都在里面;谨言慎行的检察官突然讲了一个尘封的故事,力重千钧。
写盲人陈俊良,有位从事平权倡导的视障人士说他喜欢这个故事,“一个好故事胜过一千句道理的说教”。我觉得感动。小时候,童话、神话或张牙舞爪的鬼怪故事里善恶交织,长大以后发现真实世界的故事有更多人性的试炼、明暗的冲突,它们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复杂难解。由此,对“他人”和与我不一样的群体怀有敬畏,保留好奇,知道理解和倾听的珍贵。
人物故事在新闻意义、社会意义背后,有没有观照人性的意义?挖掘后者的过程更让我着迷。我想写出人的味道,人情的味道,写出人高大和渺小,想知道他们怎样对待平淡的生活,怎样对待不完整的自己,怎样对待突如其来的好运和衰运,怎样揣着远大的抱负去看待一个也许不够好的时代,怎样在一个卑微的工作里抱持一种达人精神,琐碎而日久天长的善事究竟如何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