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重庆万盛的大娄山下,乡村医生张宗华一家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叫向泽映,重庆日报报业集团总裁,然而大家更熟悉的,还是作为记者的他。
27年前,大学刚毕业一年的向泽映便学习当年范长江环川行计划,开展了为期近两年的“渝郊万里行”,徒步独行1.5万里路,实地走访了重庆市700多个乡镇。
张医生正是他当年的采访对象。那年,向泽映在采访途中因劳累过度而得病,在张医生家借宿了3天,并得到了亲人般的照顾。面对多年未见的老相识,张医生显得格外激动,特意拿出了当年他赠送的图书仔细翻看,字里行间承载着当年动人的回忆。
也正是这次“渝郊万里行”,让当时的四川乃至全国新闻界知道了一个叫向泽映的年轻人,同时拉开了他“行走新闻”的大幕。由此,向泽映也成为重庆新闻史上第一个以马拉松式行走环渝郊进行考察的记者。
“记者天生是行者,脚板底下出新闻。”秉承这一职业理念,向泽映30年如一日,紧接地气,深挖基层,先后走出了5个“万里行”。而他的“行走新闻”实践也引起学术界的重视,并已移植进高校的课堂,成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生动素材。
一个旅行包、一把折叠伞、一双解放鞋,就这样开始了一个人的“渝郊万里行”
1985年,向泽映从四川大学历史系毕业后,被分配到重庆日报社。与其他一些记者纷纷选择去时政部、经济部不同,向泽映自告奋勇,主动要求去了最苦、最累,也是油水最少的部门——农村部。
素称西南重镇的重庆,面积之宽、人口之众在全国大城市中当首屈一指;而农村比重尤大,当时共有1100万农民生活在2万多平方公里的乡村场镇。作为全国第一个进行经济体制综合改革试点的大城市,重庆经济发展严重不均:1986年仍有38个乡镇尚未跨越脱贫线,发达的城市、落后的乡村,富裕的近郊、贫穷的远郊,开放的市区、封闭的边区,构成了当时重庆的总体特征。
作为一个从乡村考出来的年轻人,向泽映对农村、农业、农民有着天然的朴素感情。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去反映这样一种工农并重、城乡交融的大城市农村改革历程,有义务去报道那些被新闻媒体遗忘的角落,传递那些被城市的喧嚣、机器的轰鸣所淹没的基层呼声。
毕业第二年,向泽映便被派到贵州山区采访,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旅行采访。也就是在那次采访中,他听到了《经济日报》记者罗开富重走长征路的传奇故事。“回来之后,我就在自己琢磨,能否也像罗开富那样,搞一个徒步采访?那时重庆有不少区县,但重庆人大多只知道一些近郊区的情况,由于边远地区交通不便、信息不畅,很多人不太知道。我想借鉴当年范长江搞的环川行的计划,准备搞一个‘渝郊万里行’。”
当向泽映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向单位提出申请时,没想到报社领导居然第一时间同意了,并表示要尽全力为这次采访活动提供时间和版面,为记者下基层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了做好出行前的准备工作,向泽映一头扎进了图书馆,没日没夜地翻阅各种地方志、部门志,广泛搜猎有关地图、书刊、画册。同时,为了尽快适应一个人外出采访的旅途生活,他还趁春节休假的时间,进行了一次跨越龙泉山脉的“行前演习”,用一周的时间,步行500里路,横穿广汉、中江、三台等7个县市。
“第一次从龙泉山脉走出来的时候,我的鞋底磨穿了,后来索性打着赤脚,浑身脏兮兮的,头发胡子几天都没有打理,手中还拄着一根棍子,很多人还以为我是个乞讨的叫花子。”向泽映笑着回忆这段蜀道难的真实体验。
万事俱备,只待出征。1987年3月1日,背负十几公斤重的旅行包,手拿一把折叠伞,脚穿一双旅游鞋,向泽映就这样开始了他一个人的“渝郊万里行”。
徒步独行1.5万里,让他最终坚持下来的,是新闻这个职业传达给他的一种神圣
向泽映的老家在四川广汉,穿村而过的绵水成了他童年最常去玩耍的地方。
绵水,又名绵远河,发源于四川什邡市九顶山南麓。绵水是沱江正源,在广汉境内与石亭江、鸭子河汇合后始称沱江,途经范长江故里——内江,最终在泸州市汇入长江。向泽映小时候一直怀揣着一个梦想,就是能够沿着雄浑激荡的绵水、沱江一直走下去,看一路澎湃的江水穿过幽深的峡谷,看险峻陡峭的青山散发着不尽相同的豪情与志气,去体验山外边那精彩的世界。读大学的时候,他从书本上认识了新闻记者范长江,他渴望有一天像范长江一样脚量大地走四方。
所以,当独自背着旅行包出门采访的时候,向泽映的内心除了兴奋还是兴奋,“开头一段时间,情绪很高涨,经常边走嘴里还时不时地哼着一些小调。”
可日子稍长,世界仿佛就变了“颜色”:深山里,有时候整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特别是住在偏远农家,到了晚上,伸手不见五指,静得可怕。想看电视,没门;想读报纸,难找;打开袖珍收音机,听到的只有刺耳的噪音。报社的同事怎样了?他们把我忘了吗?家里的亲人、解放碑的电影院,乃至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此刻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转。
如果仅仅把这次考察采访当作游山玩水的话,向泽映或许早就坚持不住了。让他最终坚持下来的,是年少时对大山大河的崇拜向往,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股干劲,以及新闻这个职业传达给他的一种神圣。
从1987年3月1日至1988年10月,向泽映徒步独行1.5万里,实地走访了重庆市800多个乡镇中的700多个,磨破解放鞋20多双,《重庆日报》也破例在重要版面为这位“见习记者”开辟了个人专栏……历时一年半的苦行僧生活虽然很艰苦,却使向泽映成长了不少。但这种成长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有时甚至会冒着生命危险。在华蓥山区采访时,他曾被毒蛇咬伤;为体验长江渔民的生活,他不慎翻船坠江;为预防野兽、土匪,他曾几度身带匕首、猎枪,在当地民兵、猎人的“武装护送”下穿越原始森林……
他至今记得,有一次想去南桐矿区的茶园山区搞民情调查,当地政府原本想派一个人同行,但因路途遥远、治安又乱,人家不情愿。无奈,只有自己身佩匕首独自进山,沿着大娄山余脉徒步跋涉了三天三夜,不时可见毒蛇、豹子、野猪窝。“山,山,山,上了山,又是山,过了山,还是山!”向泽映在《山那边的音像》一文中真实地记录了大娄山的路难行。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经过近两年的考察采访,不仅向泽映在政治思想上和采访写作上有了较大的提高,他的作品也因深刻翔实、深入浅出的风格,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和赞扬。时任重庆市委副书记的于汉卿,市委常委、农委主任邓中文对《渝郊万里行》专栏的每一篇通讯都仔细阅读,并对其中的典型、问题作详细记载,还让秘书留下剪报资料。重庆市人大常委会等有关部门负责同志在看了反映水库半拉子工程以及一些湖泊纠纷等问题后,立即组成工作小组进行调查核实,并督促有关部门采取有效措施,最终解决了配套问题。
“以采访为业的新闻记者,如果仅囿于社会的方寸之地,而不经常到社会生活中去闯荡,那他是不会成功的。我以为深入基层,调查研究,也是认知社会真谛、了解民间疾苦、学习群众语言的极好途径,它能使人变得深刻成熟,更加富有责任感。”这是向泽映最初认识到的新闻工作走基层的价值所在。
与基层群众的感情,绝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而是水乳交融、血脉相连
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的新闻记者多是“飘皮鱼儿”,浮在机关,很少下到基层去。其结果是,记者和农民往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情感断层”。
所以,在平时的工作中,向泽映努力在寻找一种新的平衡:一面埋头于新闻采访写作,另一面积极主动地深入基层,融入群众,广泛和农民交朋友,始终保持着扎根在基层的活力。
1989年,四川、重庆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向泽映第一时间深入川东平行岭谷灾区采访,发表了“7·10”特大洪灾纪实大型系列报道。之后,他又到20多个重灾区县巡回采访,行程4800多公里,在《重庆日报》开辟了《灾区纪行》专栏,连续发表通讯28篇。
1996年,重庆成为直辖市前夕,代管库区涪万黔三地。作为报社编委、总编室主任的向泽映带队巡回万里访峡江,走遍22个区县的400多个乡镇,先后开辟《峡江浪潮》《峡江行》专栏,发表通讯30多篇。重庆卫视借鉴向泽映《峡江行》及此前《渝郊万里行》的报道方式,推出了《渝疆万里行》大型纪实报道,聘请向泽映为总顾问,并对他作了个人专访。
基层和群众,是每个新闻工作者的情感之根、报道之根。走基层的关键在于走,在于如何走。在向泽映看来,既然是走基层,就要脚踏实地、真心实意地转作风,不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到基层采访,不光锻炼了向泽映的毅力,大大增长了他的见闻,丰富了知识储备。更主要的是,逐渐养成了他通过读者尤其是基层干部和农民的眼睛来观察社会,用他们的语言来描述新闻事件,讲他们身边的故事,这也让向泽映的写作翻开了新的一页。“我发现基层的素材非常多、非常鲜活。所以写稿时越来越轻松,写出来活灵活现,也越来越受到老百姓的喜爱。”
这几次采访实践,更让向泽映深刻地体会到:农民绝不是“绝缘体”,只要你不拿架子,他们还是乐于以心换心、交流感情的。与基层群众的感情,也绝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而是水乳交融、血脉相连。“原来最担心吃住会很麻烦,后来发现老百姓很纯朴,你住在他们家里,他们非常欢迎。我第一次觉得,我下去是和他们做朋友,是为了反映他们的一些需要、心声、诉求。”向泽映说。
总编辑首先是总记者,所以就算走上了领导岗位,他也坚持身先士卒,随时冲往采访一线
向泽映一直有个观点:总编辑首先是总记者。所以,就算是走上了领导岗位,他也始终坚持身先士卒,深挖基层,始终保持着随时冲往一线采访的激情。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8.0级地震。面对灾难,已是《重庆日报》副总编辑的向泽映第一时间率领70多名记者赶赴灾区,组成前方报道组,指挥记者现场采访。他先后四进灾区,行程万里,采访了四川30多个重灾县市,刊发了数十篇现场报道及图片,“哪怕冒着生命危险,我们也要采访到第一线的新闻,尤其是现场的一些感人的故事、情节,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想办法写出来发回去。”
2011年8月下旬,向泽映冒着酷暑,行进在崎岖的贵州高原、武陵山区,历时近3个月,先后途经36个区县,采访了上百个贫困乡镇,行程4800多公里,刊发通讯报道30多篇,共6万余字,拍摄了数千张有价值的新闻、资料图片。
乌江在重庆人看来,是天堑,也是天险。过去的记者很少进入乌江流域腹地进行深入采访。就在“千里走乌江”的前夕,一位记者因家属投了反对票,临行那天凌晨退出了报道行动。另一位摄影记者原先相约在遵义会合,不料出师未捷身先病,提前结束战斗。
同行记者程必忠感慨地说,“这次乌江行,我们算是体会到了苦行僧的滋味:道路塌方,汽车爆胎,坐冷板凳,吃闭门羹,当山大王。因饮食不卫生,我一路拉肚子,自嘲是‘一泻千里’。向总热毒攻身,满脸长痘,一同事得知后发来慰问电:‘脸上生疮,笔下生花。’”
“走乌江刚好是大热天,也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候,所以条件艰苦,包括吃饭、洗澡、住宿都非常艰难。因为领导带头下基层、转作风,我们在采访中就定了几条规矩:第一,不麻烦当地的领导机关,包括宣传部;第二,不通过会议或者材料找有关的报道线索;第三,尽量走到什么地方就采访什么地方,晚了就住在什么地方。”向泽映说。
由于采访报道全部来自一线,主题鲜明、素材鲜活,这组文章一出便好评不断。这次万里行也让向泽映发现了新天地:越是新闻单位关注少的地方,越是大众媒介报道少的基层,越是记者不容易去的贫困落后的地方,就越有大题材,越有新闻线索和素材。
如今,坚持深挖基层的向泽映早已是荣誉等身:《渝州万里行》获重庆好新闻特别奖;《“抱走一团火,救出一车人”——记烈火英雄梁强》系列报道获四川新闻奖一等奖;专栏《灾区纪行》、消息《石角乡狠刹“捏合风”》、现场新闻《干部草帽今又俏》、特写《万户千门换“旧符”》、通讯《天城的事情当天办》、系列报道《峡江浪潮》、新闻调查《乌江何以变“污江”》获重庆新闻奖一等奖;《一次特殊的支部会》《长寿农民争建新厕蔚然成风》获全国省级党报好新闻一等奖。特别是他以强烈的新闻敏感,探挖出《91年前的今天,中国最早的共产主义组织在重庆诞生》一文,在新闻界、党史界引起轰动,荣获重庆新闻奖一等奖、第二十二届中国新闻奖消息二等奖。但向泽映认为,新闻界只有新闻人,没有新闻官,哪怕是成了总编辑、总裁,你还得坚持写作,写稿署名还是“本报记者”。
“记者天生是行者,脚板底下出新闻。”在向泽映看来,无论作为新闻记者还是新闻管理者,就应像唐三藏那样甘当苦行僧,脚踏实地,负重前行,最后才能取得真经。而最让他欣慰的是,通过库区行、灾区行采访,培养出了一位范长江奖获得者和一位全国抗震救灾先进个人;而在他和其他领导的带动、影响下,重庆日报报业集团“走转改”蔚然成风,“总编编委走基层”“三路纵深走秦巴”“千名编辑记者三进三同”等大型采访活动,多次受到中宣部和全国新闻战线“三教办”的通报表扬。
向泽映,一位新时期新闻战线的“当代范长江”。
从一名普通记者成长为直辖市党报的新闻管理者,他始终坚守党报的优良传统和作风,以眼代嘴,以腿作笔,深耕基层,紧接地气,靠着那双硬铁般的双脚,三十年如一日以实际行动自觉践行着一位党报记者走基层、转作风、改文风的价值追求。
一个新闻记者走一天、一个月的基层并不难,难的是坚持不懈。追寻向泽映的成长轨迹可以发现:他的5个“万里行”的理念是一脉相承、一以贯之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发扬“五千”精神,深入“五区”调研。“五区”,即边区、山区、库区、灾区、穷区。“五千”精神,即踏遍千山万水,到边远艰苦地区抓“活鱼”;走进千村万寨,深入基层一线调查采录;融入千家万户,转变作风为民纾困解难;历经千辛万苦,在反复挖掘核实中求证事实真相;排除千难万险,在摸爬滚打中磨炼意志锻炼成长。
基层一线永远是新闻工作的源头活水,新闻工作者唯有走出高楼大院,跳出文山会海,自觉投身到火热的改革实践中,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鲜活素材,也才能带给读者最真实的感动。从这个意义上说,向泽映的成功并不是偶然为之,而是源于对党的新闻传统长期的遵循和坚守。他的这种勤恳的工作态度、过硬的工作作风,在当前尤其值得倡导,尤其值得年轻记者们学习。
我们希望广大青年记者,越是在全媒体的条件下,越要克服信息化带来的自闭、懒惰,在努力掌握新技术的同时,一定不要丢掉新闻工作最重要的法宝,到新闻发生的第一现场去,这就是优良的传统和作风。向泽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