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鞍钢集团钒钛钢铁研究院钒钛冶金研究所所长孙朝晖
当前我国钛的利用率是18%,钒的利用率是47%,都达到国际领先水平,但是仍然有大幅度提升空间。
对于过度竞争的行业,从国家层面要做好两件事情:一个是严格执行产品的标准,另一个是严格执行环保排放标准。因为现在产能已经形成了,你让谁生产或者不让谁生产都没有依据,依据就是产品质量是否符合标准,排放是否达到新《环保法》规定的技术指标。
由于历史的原因,企业里边曾经肩负着过多的社会责任,应该把它剥离出去。尤其是国有企业,承担社会责任是必须做的事情,但是过多的社会责任会把企业压垮、压死。作为政府部门,应该努力为企业营造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
攀钢矿山不需要再做大,而是需要继续往后做延伸,把这个产业做大。攀西战略资源创新开发实验区的建设,就是要把整个产业链一直做长,把它的附加值做高,把它的效益做好。
新一轮国企改革的大幕已经拉开,改革对于资源型企业带来了哪些影响?如何有效提升资源的利用率?在国企的人才引进和培养上将做出哪些转变?带着这些问题,记者日前采访了鞍钢集团钒钛钢铁研究院钒钛冶金研究所所长孙朝晖。
记者:目前攀西战略资源的利用情况如何?与前几年相比哪些方面的进步?
孙朝晖:攀西钒钛磁铁矿资源中的钒和钛都是一种战略资源,在和平时期可能显现不出其重要性,如果是在战争时期,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比如钒,可以比喻为工业味精,说白了就是在材料类里面,把它加进去以后,可以显著地提高钢材的强度和机械性能。钛就更加直接了,我们的航空器绝大多数都是钛金、钛合金制造的。攀钢成立于1965年,当时是举全国之力,全国各地的科学家都汇集到攀枝花进行研究。因为攀钢矿山曾经被苏联专家判定为是一个呆矿,就是这个矿没有用。而我们还是通过举国的力量,把它攻克下来了,把呆矿变为有用的资源,虽然目前还有很大的利用难度。
当前攀钢在钒钛资源的综合利用方面,应该是国际先进的,甚至是领先的。攀钢做了很多工作,也得到了全社会的承认,获得多项国家奖项,包括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二等奖。
记者:攀钢已经在钒钛开发领域取得了一系列优异的成绩,随着研发的深入,难题肯定越来越多。目前有哪些需要攻克的难题?
孙朝晖:攀钢做了很多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包括前期矿山的开发,后期一些冶炼的研究,现在在深加工方面遇到很多瓶颈。首先,矿山攻克下来了,是一个有用的矿,但是这个矿跟其它国外的优质矿比起来,可利用性差距特别大。人家的好用一些,出来产品很快。但是攀枝花这个矿,31种元素多元共生,就注定分离的难度非常大,包括在后期进一步开发产品的深度方面,存在很大的难度。举个例子,当前攀枝花资源综合利用的钛利用方面,利用水平只能达到拥有量的18%左右。大家一听这个数据,觉得不是很好,但事实上这个数据代表了现在国际领先的水平。因为同样的矿,在国外,它的钛利用率是零。尽管是最好,但从数字来说上升的空间还是非常大的,这也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瓶颈一直没有得到突破的原因。再比如钒的综合利用率,攀枝花当前的水平大概是47%左右,也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但是仍然有大幅度提升空间。
另外,我们同样也在研究关于铬的利用问题,因为矿石里边有好几种元素。我们国家是一个贫铬国家,大概90%以上的铬都是依靠进口的。现在攀枝花铬的总量其实很多,但是我们的利用水平还仅限于实验室,也就是说工业化的利用率是零。因为钒和铬的分离非常困难,它俩就像“孪生兄弟”一样,“行为”非常相近,把钒分开出来,铬基本上就扔掉了。技术水平可以分离出来,但是做不到经济分离。目前的水平大概进入了中间实验的阶段。将来有可能会开发红铬矿,铬的品位稍高,有可能会进入经济回收阶段。国外的回收率也是零。
记者:在国际上有没有哪些国家跟我们的水平是处于一个相当的地位呢?
孙朝晖:国际上综合利用钒钛磁铁矿的国家集中在俄罗斯、南非、新西兰等几个国家,这几个国家目前有比较成熟的利用钒钛磁铁矿的技术,或者是进行生产。现在加拿大也发现了很多钒钛磁铁矿,他们也希望把它利用起来,而且一直试图跟我们接触。因为大家都了解到,在这个领域,攀钢的技术水平是国际领先的。
南非、俄罗斯、新西兰这些国家在同类矿里边也只利用了铁和钒的两种元素,攀钢现在可以利用铁、钒、钛三种元素,我们现在在攻克第四种元素就是铬。我估计不会用太长的时间,就会达到经济回收的目的。
记者:在国企改革中的研发体制机制改革方面,您有哪些建议?
孙朝晖:我认为国企改革不能一概而论,应该分类来做,至少要分两类:第一类是竞争性的国企,比如建筑、冶金等企业。中国的钢铁行业前五大企业生产总量只占钢铁行业总量不到20%,钢铁行业的集中度是非常低的,证明这个行业有可能存在过度竞争现象。第二类是垄断性的国企。垄断性的国企其实不存在市场竞争的问题,它要做的是内部挖潜工作,让改革的成果惠民,应该从这个方面去做。对于过度竞争的行业,从国家层面要做好两件事情:一个是严格执行产品的标准,大家都必须生产满足标准的产品,不符合标准的产品必须要召回;另一个是环境的排放标准,新的《环保法》执行以后,可能处罚了一些违规排放的企业,但是力度还需要加强。因为现在产能已经形成了,你让谁生产或者不让谁生产都没有依据,依据就是产品质量是否符合标准,排放是否达到新《环保法》规定的技术指标。
另外,国企的改革同样有两部分。由于历史的原因,现在企业里边肩负着过多的社会责任,应该把它剥离出去。尤其是国有企业,承担社会责任是必须做的事情,但是过多的社会责任可能把这个企业压垮、压死。改革的过程中,有些东西该快的要快,快刀斩乱麻,否则大家都在里边,温水煮青蛙,全部死掉。从目前的情况看,死掉的不仅仅是国企,有可能把银行一块儿拽下去。因为大家现在的负债率都不低,企业死掉以后银行也不好过。特别是冶金这个行业,既是资金密集型,又是劳动力密集型,可能带来更多的问题。作为政府部门,应该努力为企业营造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
记者:在新一轮的改革中,从宏观的角度,您最关心的是哪些方面?
孙朝晖:从宏观的角度,国企的改革关注点,第一,要解决产能过剩的问题。怎么解决,还是要靠科技,通过技术水平的提升,化解产能过剩。第二,是关于公平税负的问题。现在有很多地方,不同企业的税负是不一样的,往往是国企承担的税负要重一些。对于垄断型的行业,可能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是对于充分竞争或者是过度竞争的企业,实际上是非常不公平的。
不管是垄断性的企业还是竞争型的企业,现在还有一个非常普遍的问题,就是人员负担特别重。从设计的范本里,国企设计的人员本身就比其他企业多得多,甚至一个岗位有三到四个人,这实际上给后面的运行带来很大的隐患。现在竞争型的企业,比如钢铁这一块,已经进入微利甚至是负利的时代,这么多人员的负担是非常繁重的。我来自攀钢,数字非常准确,全社会平均每吨钢的人力资源费大概是200元钱,攀钢是400多元。对钢来说200多元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因为现在钢的产量都是非常大的数字。
人员过多,将来怎么解决?作为政府可能考虑最多也是这一块问题。人员如果真的改革以后,本来一个岗位,原来设计的是四个人,其实只有一个人就可以。现在要把三个人减下来,这部分人怎么办?像攀枝花这样的城市,是大企业、小城市,这些人下来以后,城市根本消化不了。这都是我们今后很棘手的问题。如果把这些都做好了,达到社会平均水平,我想这对国企会是一个松绑、减负的过程,对将来企业的发展和壮大都会起到很好的作用。
记者:您觉得新一轮国企改革对企业的转型升级会有什么样的帮助呢?
孙朝晖:举个例子,攀枝花之前都更多集中在前端矿山的开采和浅加工这一块,都在产业链的前端,这样会集中很多人。对于攀西战略资源创新开发实验区的建设,实际上从设想、构思的角度,将来要建成交通快捷、各方面都比较发达、高技术人才聚集的工业基地,形成非常和谐的状态,免得现在集中起来,大家都在那一小块竞争。尤其攀枝花和西昌这两个地区,气候特点都是非常雷同的,将来要发展第三产业。国企这么多人怎么办?是不是可以分流一些出去做服务业。服务业发展好了以后,会有更多的流动人口。从实验区建设来说,除了前端以外,还要发展后端,包括后面深度的加工、产业链的延伸,就不至于在这一个点上,大家都在那儿进行同质化的竞争。举个很简单的例子,钛白粉这一块,别说全国竞争,光攀钢自己人竞争就够全国用的了。我们现在也跟相关部门呼吁这个问题,矿山并不需要再做大,而是需要继续往后做延伸,把这个产业做大。前面拼命地挖,把这个产业好像弄得很大,其实是不可持续的。实验区的建设,就是要把整个产业链一直做长,把它的附加值做高,把它的效益做好。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不管是实验区的建设,还是人员的分流,都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攀西实验区的建设,从长期来说非常有利于这些企业。
记者:人才是提高攀西战略资源利用效率的关键所在,在今后的改革中,应该如何引进和培养人才?
孙朝晖:攀钢在这一块原始的积累,除了一些经验和教训之外,在资金和人员方面的积累不是很多。尤其是在2000年以前,基本上留不住人。
我们院在这个问题上也做了很多尝试:第一,关于引智。不求所有,但求所用,我们可以用全国各地甚至是全世界的人才,但这些人不一定要在攀枝花居住,毕竟这个地方各个方面都不太方便,所以我们做了一些引智的工作。
第二,我们会采取人才稳定的措施,攀枝花市委、市政府也出台了吸引人才的政策,给科技人员提高待遇。我们院至少连续三年,每年大概能引进10个到20个博士过来,这在前几年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事情。现在还有海外回来的人员,都加入到我们的团队,我下面就有一个从加拿大回来的团队。
我们现在遇到的很多瓶颈是没有技术,不是没有人才,技术水平达不到就不可能把利用率大幅度提高。从数字来看,钛的利用率18%,是不是可以提高到20%、25%。我们现在也在开展一个项目,努力把它提高到50%的水平,这要投入很大一部分人力和物力,没有高层次的技术人才,这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记者:以国家成立攀西战略资源创新开发实验区为契机,鞍钢集团提出了打造特强钒钛的发展道路。对此还有哪些方面需要进一步提高?您对它的未来又有着怎样的期待?
孙朝晖:攀钢在过去50年里做了很多工作,也取得了很多成绩。因为政府相关部门在规划攀西实验区这个产业的时候,相关产业都是同步规划的。鞍钢集团下面攀钢这一块,具有承接它的能力,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国家队,应该可以起到“排头兵”的作用。所以,鞍钢集团提出这么一个战略,是非常具有基础地位的。
当前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问题是综合利用水平的提高。因为从资源情况来说,根据目前的市场形势,回收其中任何一种元素,都无法使企业实现良性运营。只有实现综合利用,把里面有益的元素全部提取出来,才能获得最大收益。攀钢现在做的是铁、钒、钛三种元素,将来还要把铬元素提取出来,这样会提升整个产业链的附加值,才有可能产生经济效益。综合利用水平得到提升以后,攀西战略资源实验区的开发一定会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