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遏止新冠肺炎的传播,从今年1月24日起,全国的影院不得不关门歇业;直至7月20日,低风险地区的影院才陆续重新开门迎客。对于上百万电影行业的从业人员来说,这半年的时光过得格外漫长。与此同时,世界上其他国家电影行业的情形也大同小异,剧组停工;影院要么大门紧闭,要么因为无新片可上,客人寥寥。突如其来的病厄,将全球最重要的娱乐产业推向凛冬。
如今,多数国家已实行控制疫情与重启经济的双轨措施,电影行业也得以渐渐复苏。那么,在后疫情时代,影院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这场疫情将如何改变人们看电影的方式?电影产业该如何应对?中国的电影工业化进程又会受到何种影响?
针对以上种种问题,作为第二十三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官方活动,在7月27日举行的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上海总站、上海交通大学、美国电影协会联合主办的第七届全球电影产业链发展论坛上,与会的中外嘉宾通过现场交流和云端连线的方式,一一展开探讨。
到电影院看电影是刚需
在此前影院大幕紧闭的日子里,我们时常会在网络的公众平台上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留言:其一,是觉得电影院开不开门无所谓,毕竟如今看电影的途径多种多样;其二,是对影院回归日常的极度渴望。虽然无法统计抱持哪种看法的人数占上风,单从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作为疫情发生后国内举办的首项大型电影活动,开票十分钟就售出十万张来看,生活里不能没有电影院的人,绝不是少数。
而在27日的论坛上,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副董事长、总经理,华夏电影发行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傅若清给出了另一个数据:“在刚刚过去的一周,据我初步统计,观影人数在415万人次以上,总计票房约1.1亿元人民币。”
从个人的感触出发,他谈到:“五一期间,我在公司的影院观看了一部电影。对于一个有三十多年从业经历的电影工作者来说,在近半年的时间里,没有在影院里看电影,这次观影给我的感触相当震撼。我充分感受到,电影院提供的视听效果和观影感受是其他任何媒体、载体无法比拟的。电影院通过声光电融合而展现的光影魅力,以及影院强烈的社交属性、仪式感,对于电影工业化发展多年而逐步培养起来的广大观众来说,我认为是刚需。”
虽然如今观众也可以选择在线上等融媒体平台观看电影,但傅若清认为:“好的电影作品首先是要通过大银幕而生的,只有大银幕可以为观众呈现电影作品的全部价值。如今,高格式等电影技术的观影越来越出色,融媒体的输出内容和表现形式有限,对比之下,反而更突出了影院的特性和不可替代性。”
通过视频连线参与论坛讨论的IMAX公司首席执行官理查德·葛尔方(Richard Gelfond),也秉持相似的观点。虽然他身处的美国,目前因为疫情关系,绝大多数影厅还无法重新开门,但他对未来并不悲观。“毫无疑问,短期来说,疫情会影响人们去影院看电影,肯定会花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我觉得,我们这里也是一样,不仅有一些外部的问题,比如说一些限制措施,包括观影人数规模的控制等;同时还有观众的心理问题,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他们才愿意回来。但当他们可以回来的时候,我觉得回流的人数很快会越来越多,因为他们会怀念自己熟悉的观影方式,比如说通过IMAX,毕竟这样的大银幕是他们家里不具备的。”
华谊兄弟联合创始人、副董事长兼CEO王中磊认为,人们对于影院的眷恋,跟如今的生活方式也不无关系。“大家会想要回到电影院来享受这样的一种长视频的观赏方式,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已经越来越被碎片的短视频占据。唯一保留的这种用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沉浸式地享受电影的时光是不可取代的,就像文学和书籍一样,其实观众已经做好了非常强烈的回到影院的准备。”
影院与线上平台不是替代关系
在人生中的某一个时间点,与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聚集一堂,于黑暗中将心灵交付与那唯一的光,这是看似唾手可得却无比特殊的体验。然而,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在疫情之前,我们如今与电影发生关系最多的时刻,不是在大银幕下,而是在小屏幕旁。
就连从事电影发行的傅若清也承认:“融媒体以其便利性可以随时随地把内容带给观众,有非常突出的应用优势。”但在他看来,两者并非水火不容,“对于电影产品,融媒体与影院的互补性要多于替代性,两个渠道的交汇与共融,能够为影视的作品构建更加丰富、更多层次的消费市场”。首先,“融媒体的短小、快捷属性,对于影视片花、预告和周边内容是非常好的传播渠道,既丰富了融媒体平台的内容,也促进了院线电影的宣传和推广”。其次,“每年制作的国产影片有700多部,只有一半左右能够通过院线放映,对于不参与院线竞争的影片以及下映后的经典影片的再现,通过融媒体平台的播映是非常好的投资回收和增值渠道”。
爱奇艺会员及海外业务群总裁杨向华,则分享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疫情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要求居家隔离,爱奇艺作为线上流媒体平台,一段时间内,每天观看的时长、观看的用户数非常多,创了一个新高,那大概是在2月份左右。但后来发现,电影的观看量在迅速下降,特别是到了4月、5月、6月的时候,爱奇艺整个电影的播放人数、每天用户观看的时间都比去年同期还少。为什么?主要是院线没有电影上映,爱奇艺也就没有新片上线,观众也就没有片子看了。”
在杨向华看来,目前阶段,电影从业人员应该接受两个“新常态”:其一是疫情短期内不会瞬间消失,人们还是需要保持社交距离;其二是观众会越来越多选择线上线上相结合的观影方式。如此一来,就亟需产生另一种“新常态”。
“刚才傅总讲到线上线下更多的是一种互补,那这个互补是怎么补?多久的窗口期?线上怎么定价,才能让这部电影有最多的观众,以达到最大的商业回报?线上播出的时候它的分账是怎么样?这些新模式都在探索,都还没有成为新常态。我希望线上线下能够比较好地有机结合,一部分电影在线上播放,有一些不可替代的大制作电影必须到线下播放,如此形成一个真正的产业链,一个各方共赢的新常态。”杨向华表示。
后疫情时代,电影人有何可为
毫无疑问,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令全球电影产业遭遇重创。然而,机遇往往蕴藏在挑战之中,在参与论坛讨论的业内人士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傅若清认为,影院要吸引观众前来,就不能放弃技术上的革新。“工业化的进程完全能够推动创作者提升电影的质量,而技术的发展将会倒逼影院终端提升放映品质,创造更好的观影体验,为此我们打造了cinity系统。”据他透露,“《夺冠》和今年春节档的很多影片,也包括我们可能在近期要上映的《八佰》等影片,都将会有cinity的版本”。
在王中磊看来,“目前市场肯定存在风险,因为我们刚开放,不知道什么时间可以恢复到常态。但是不能用等的方式,我觉得有担当的公司应该拿出强有力的、能带动市场恢复的影片。”他表示,华谊从8月份到今年年底,几乎每个档期都将有新片投入发行;“另外下半年开始,我们重新恢复生产,要拍摄3部到4部为未来的市场准备的电影”。
面对全球大环境的波云诡谲,王中磊也很乐观。“我觉得就靠我们自己的内循环也可以让中国电影产业链继续运转,而且还是比较良性的运转。因为我们的国产电影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需求,要依靠国际的收入作为整个收入的一部分。我们的压力反而没有那么大,大家兢兢业业做好内容是最重要的。”
而美国电影协会亚太区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裁冯伟则是对整个电影产业链的发展,充满信心。他认为:“当产业链形成上下游的利益平衡和多赢共赢的局面,就会催生多元化。一个是作品的多元化,再一个是发行渠道的多元化,所以说从这个意义上讲,观众,就是我们的消费者,不管是进到电影院看电影,还是通过流媒体平台观看那些中小成本的作品。我觉得,电影产业会进入上下游共同繁荣的新时期。”
中国电影工业化不能离开国际交流
即便新冠肺炎疫情令全球电影产业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恢复元气也尚需时日,但不容置疑的是,疫情并不会阻挡中国电影工业化的步伐。在昨天的论坛上,导演陆川,青崧影业创始人、董事长叶宁,上海交大文创学院党总支书记兼院长张伟民,这三位分别来自创作、制作、教育领域的人士就此展开讨论。
有趣的是,谈到中国电影的工业化,他们三位都不认同王中磊关于中国电影依靠内循环就能良好运转的看法,而是强调国际交流的重要性。陆川坦言:“我觉得经济可以内循环,但是文化产品只是内循环的话,我们就会失去跟全球多元化交流的机会,跟全球文化共生的机会,这其实是一种巨大的遗憾。所以,在当下,我们依然要保持开放和交流,这是我们的一个责任。”
张伟民也开宗明义:“工业化的含义本身指的是大规模的分工协作带来的标准化和大规模的产出,这是工业化的含义。我们电影工业今天是处于什么状况?所有电影人心里都清楚,肯定离这个标准还是有相当大的距离。但是可喜的是,这几年下来,中国电影在工业化的路上走的速度还是挺快的。”
“国际合作和交流的重要性到底体现在哪里?我完全同意陆川导演的意见,我们绝对不能说我们只需要国内的市场就能活下去了,那仅仅是活下去。国家提倡的经济也是讲的双循环,不是单循环,反复强调的一定是国内循环,再跟国际大循环,两个是不能偏废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我个人的观点就是,我们的电影工业还是要坚持走国际合作的路,这是我们一定要坚持的。”
叶宁则根据自己的经验,提出中国电影工业化在产学研结合的基础部分所面临的欠缺,直言“我们太缺人才了”。“现在的情况是,中国的影视教育专业的学校特别多,有近百所,去年我看到这个数据吓一跳。我说有这么多学院,我身边怎么没有可用之人呢?问题的关键就是,源源不断的学生和实践的脱离太大了。按照我的逻辑,实际上一个完善的工业化教学应该是前厂后校,或者前校后厂——学校和工坊结合在一块,学生在教室里面上完课,就能到我们的厂房里面,比如跟着陆川这样优秀的导演,给他做场记,看他是怎么工作的。这样传帮带式的,一定不是自己闷着想出来的。这就是工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