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敬宜 (1931—2010),江苏省苏州市人。从1951年开始从事新闻工作。1983年调任《辽宁日报》副总编辑,此后曾任文化部外文局局长、《经济日报》总编辑,1993年出任《人民日报》总编辑。从2002年4月起,被清华大学聘为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其主要著作有《总编辑手记》、《敬宜笔记》等。
昨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发布讣告称,人民日报社原总编辑、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范敬宜教授因病医治无效,于2010年11月13日中午在北京医院不幸去世,享年79岁。
清华大学和清华新闻与传播学院将成立治丧委员会和治丧工作小组,随后将公布悼念活动安排。
“我们很伤心,正在安排老院长的后事。”昨晚,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李彬很伤心。范敬宜2002年4月被清华大学聘为教授、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这也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共事。
清华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生袁丽萍听过范敬宜两次讲座,“他反复说,如果有来生还要做记者,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够,让我们感觉他生来就是新闻人。他对学生也特别亲切。”袁丽萍称,每学期学院都有院长接待日,问什么问题的都有,他从来都认真听我们讲。当听到学生叫他“范爷爷”时,他特别开心。他告诉这些未来的新闻人,做记者可以发现很多之前学不到的东西。 (记者郭少峰)
范敬宜:如果有来生还是当记者
(来源:人民网-《青年记者》杂志)

我在经济日报也好、人民日报也好,特别是经济日报,没有人叫我“范总”,都是叫“老范”,到了人民日报以后,大部分人都管我叫“老范”,后来有一些人开始叫我“范总”,但是我觉得“老范”更亲切一些。
新闻情结
我从小对新闻工作有一种向往,也可以说是对新闻工作的情结,这可能因为我特殊的生活经历形成的。
我从小体弱多病,不能正常地上学。从7岁念完小学一年级以后,到 15岁期间,一直在家里养病。小学没有念,初中、高中都没有念。而在家里惟一的伴侣就是书报,特别是报纸,那时我在上海,几乎所有的新闻报纸都看,比如当时的《申报》、《大公报》、《文汇报》、《新闻报》、《新民报》,以及各种小报,逐渐对报纸产生了兴趣。
我很小的时候自己办报——用手抄的小报,写好了以后塞到别人家的门缝里面,写的都是一些谁家的孩子挨打了,一些很奇怪的内容。开始别人不知道报纸哪来的,发现了以后,就到我家里来问,当时落下一句话,说这个小孩将来一定会闯大祸的。
到了15岁,抗战胜利,有一个国学专修学校,从内地迁回上海。我妈妈给我报了名,看看我能不能考上。我从那里毕业时,才18岁。接着我考上了上海的圣约翰大学,我在那里的中文系读了两年。
其实在18岁毕业时,就分配我到华中师大当助教,我觉得还是喜欢新闻,当教师好像没有当记者“浪漫”,所以还是想做新闻工作,自己偷偷地跑到东北去了,因为那时主要的一个启迪就是抗美援朝,“谁是最可爱的人”,觉得自己应该到硝烟弥漫的战场当一个战地记者。瞒过家里人,到了东北,当编辑。应该说我开始做新闻工作的时候,没有更多的想法,就是想让生活充满传奇色彩,还有就是对新闻工作的责任感。
到了东北做新闻工作以后,开始还比较顺利,因为那时候大学生比较少,我又很年轻。到了1957年,开始“反右”了,我就成了右派,20年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在一种非常曲折的生活中,曾经被送到农场中去劳动改造。文革以后,全家到辽宁西部最贫困的一个山区,去插队入户,真正当农民了。等于说差不多中间的新闻工作中断了20年,1978年到山东,又重新开始了。所以说我开始做新闻工作时是20岁,但真正做时已经将近50岁了。
我的新闻生涯没有什么太传奇的色彩,但是中间又充满了很多曲折。这其中有一条我一直没有改变 :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下,不许写稿,也不许在报纸上发表什么文章,我还是不断地写;不许用真名发表,就用笔名,笔名也不许用,就用一些集体的化名写文章,一直没有中断。我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有来生还是当记者。
从新闻工作者到传媒教育实践者
到清华大学当新闻传播学院的院长,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离开了人民日报后,就在全国人大教科文委员会。有一天清华大学党委书记陈希,人文学院的院长胡显章,原来的传播系党组书记王建华3人来找我,告诉我清华大学要办一个新闻传播学院,想听听我有什么意见。当时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是来考察我的。那时全国的新闻院校已经达到200多个,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认为,清华大学如果要办新闻与传播学院的话,那应该是第一流的,因为清华大学本身就是第一流的大学,学生应该是面向主流的,而且是培育高手的,否则没有必要办。
后来他们请我过去,我也挺高兴,过去从来没有教过书,也没有从事过新闻教学,但是新闻工作我没有做够,这也给我提供了一个平台。不管怎么说,我有几十年的新闻生涯,有甘有苦,有些经历可以更多地向年轻一代传播,应该说也是一种贡献吧。所以就欣然接受了。这几年,我觉得生活特别充实,特别有意思。
清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课程设置跟其他新闻传播学院大致差不多,但是我们想尽量地能够创造一些自己的特色。
第一,办学指导思想,就八个字: “面向主流、培养高手”。所谓面向主流,就是培养出来的人才能够为主流媒体,特别是一些主要的党报来服务。培养高手,我们提出要“步步通经、学贯中西”,这是一个大的理念。
第二,办学的特色,我们总的要求要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贯彻到各个学科当中去。大概有四条:
一、加强基础。新闻院校的学生应该是知识面特别丰富,有高的素质,全面的知识。以前有一些新闻教学工作者偏重于新闻专业知识的传授,其他的综合性知识太少。我们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成为一个比较优秀的新闻工作人才,不能只靠吃“维生素丸”,维生素能维持生命,但是没有听说靠吃维生素丸就能长成一个非常健壮、非常高大的人,他必须吸收各种各样的营养:粗粮、细粮、肉食各方面的营养。
所以,这方面我们就提出要加强基础,提高学生的综合素质,要求几个贯通:古今贯通,中西贯通,文理贯通。古今贯通,要求新闻工作者懂得历史,历史是过去的事,新闻是未来的历史,没有历史的话,我们的报道会很单薄。学贯中西,随着国际化发展,应该培养有国际眼光的人才。文理贯通,不光懂文科,理科知识也要懂。新生入校以后,老师要给他们推荐读书的书单,一百本书,政治、经济、历史、文化、艺术什么都有,要求在大学学习期间能够读完。
二、注重实践,要求新闻实践和社会实践并重。新闻跟其他学科不太一样,实践性特别强。像游泳,你在岸边上讲多少要领,如果不到水里,永远学不会游泳。过去在新闻院校有一个比较常见的缺点,就是书读了不少,但是进入新闻单位后,要马上拿得起来,很难。有时候需要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前新华社就曾提出,现在新闻院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几乎都要重新回炉,我们想避免走这样的路,尽量缩短跟媒体的距离。所以,在教学中也比较注意这一点,比如我们讲新闻评论,那就要求写评论,写的好送给人民日报发表。那时米博华是评论部的主任,他对我们的学生非常关心。一些习作完成之后,他拿去全部点评:有什么共同的缺点,好在什么地方,不足在什么地方。
前两年SARS的时候,人民日报总编室搞了一个论奉献的讨论,我们的学生也在课堂上讨论这个话题,然后把发言内容送到人民日报,“论奉献”的专栏就是以清华大学学生的作品开的头。这样慢慢了解媒体到底需要什么,媒体对文章作品的要求是怎么样的,就能够缩短和媒体的距离。还有一个《乡村八记》,是本科二年级一个叫李强的学生写的,老师鼓励他寒假期间去做社会调查,李强就回到家乡做了八天调查,写了“乡村八记”,写得特别好,有理有据、非常扎实,又非常生动。
多实践可以让学生弥补最大的不足之处,那就是对国情的了解不够。学生有很多优势,缺点就是到了辨析、辩论、分析这一层面时,力不从心,需要加强这方面的学习。因为有很多问题都是不了解过程而产生的,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三、国际视野。清华大学的优势在什么地方?我觉得有一个很大的优势是国际视野,因为我们有很多比较年轻的教授,他们曾经在国外留学和工作过,对西方的文化和情况了解得比较多,另外他们的外语也很好。基于这样一个优势,我们提出培养具有国际视野,同时也有本土意识,外语又很好的学生,将来随着媒体多元化,学生就业的天地会更广阔一些。
四、面向主流。培养高手到底是什么标准?我们提出来三条,一是具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二是有丰富的学养。三是要有好的文笔,特别要强调练笔,要练出一手好的文笔。
“三贴近”需要艰苦的思考、实践
“三贴近”需要艰苦的思考、实践,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现在这个方针的重要性谈的比较多,但是具体怎么“贴”,怎么做?
首先我觉得大家应该考虑,究竟怎么样“贴”,从哪个角度“贴”,怎么样“贴”才能更近一些,这是很费脑子的。特别是经济报道,业务性、基础性都比较强,怎么和生活贴近起来,这就要花很多精力和脑子。
我记得在经济日报的时候,很多同志在这方面做了许多有效的探索。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有一年国家计委给我们一个文件,讲到规模经营的问题,比如汽车生产,有一段时间出来很多小汽车厂,可形不成规模,就达不到一定的效益。这个问题的经济业务性比较强,如果随便发了,肯定有好多读者看不懂,什么叫“规模经济”。后来现在的副总编辑就研究怎么能够贴近群众,用群众熟悉的语言、知识来把这个事情讲清楚。通篇都改写了,我记得一开始写:“朋友,如果有人跟你说,‘你能不能给我包一个饺子?’一定会闹笑话,怎么能包一个饺子,因为包饺子就必须买肉馅,必须和面,还必须加各种的佐料,还要擀皮。可是这么多的程序,结果它的效益只是这一个饺子的话,恐怕生活中没有人会这么做,谁要做的话,人家会认为你神经有毛病。但在企业生产中,确实有这种‘包一个饺子’的现象,形不成规模经济,一年才生产几十辆汽车,效益没法体现出来。”文章后来评上了全国好新闻一等奖。像这样很深、很硬的题目,很难解释清楚,它和生活不是那么近。
现在新闻界研究业务的空气还需要进一步加强,特别关于“三贴近”。常常有一种现象,研究提法太多,研究做法太少。提法就是这个东西到底是基本上,还是大致上,还是总体上。其实更重要的是要拿出做法来,就像鲁迅当时讲的“大众化”,他说老讲“大众化”,总有一天哪一个劳动人民会到你面前说“你给我画一个看看”,这个时候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一个新闻工作者转变作风,加强职业道德修养的问题。王元生讲过这样的话,几十年了,我印象还是很深,他说 :“新闻工作是一个非常崇高的职业,但是也是一个最容易堕落的职业,因为它有太多的膨胀和太多的诱惑。”这个话到现在听起来还觉得是发人深思的。特别是在进入市场经济以后,各种外界的,包括企业对于媒体要求很迫切,希望通过媒体更好地来传播他们,所以,各种各样的手段都有。一个年轻的学生进入记者的岗位以后,很快就会接触到这个问题。比如我们的学生到媒体实习,第一天就打电话来,他说今天我参加了一个新闻发布会,给了我200块钱的车马费,我当时想到这是应该退回去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退回去,回去了以后问带他的老师。这个老师就说 :“这个问题我们也没有办法解决,那就这样吧,你买点东西大家吃了吧。”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解决类似的问题。学生刚刚从学校出来,对这个事情看得还是比较重的,因为平常讲不能够接受钱财、财物等等,学生一进去的第一天就遇到这个事情,要解决这个问题,恐怕要各个方面来协助,不是仅仅是新闻单位解决得了的。
我想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头脑里面得有一些比较高尚的形象。像穆青同志。穆青同志去世的当天,我本来是上两节课,我就拿一节课专门讲穆青。我没有想到课后他们马上自己组织了主题团活动,一个主题就是“做人民的好记者——穆青”,我没有布置他们任务,他们自发地组织。他们听了我讲的一些片断,自己很感动,他们分工,然后寻找自己的资料,然后在活动上大家发言。这个发言最后竟然成了一本书,几天之后,他们把这本材料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特别感动和惊讶。因为我没有要求他们这样做,而且“做人民的好记者——穆青”,当时对穆青还没有这个称号。所以这本书出来以后,我给中宣部的领导同志送过去了,他们电话里说看了以后非常感动,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清华大学的学生想的跟他们如此接近。
所以,我们要看到我们学生的主流。有人认为现在的青年不会再喜欢这样的典型了,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我想这种思想道德方面的熏陶,不是说立竿见影的,不是说一次就能完成的,而是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可能会产生一辈子的影响。我老说农民的一句话,下雨就有露水。只要下雨就有露水,一点一滴的,平常的熏陶,就需要一个整体的环境。我一直对青年人抱着希望。
高校传媒教育和现代社会记者职业要求的衔接
理论与实际应该结合更紧密一些。现在书很多,中国关于新闻传播方面的书很多很多,国外也有很多这方面的书。这当中有很多新的理念、新的思想,不像我们这一代人没有机会好好读书的,这些都是现在社会的优势。这些学生学到这些知识,到媒体去,往往用得上的不是很多,可能间接产生作用的是有的,但是直接的应付我们每天的采访、写作,这种很直接的作用是比较少的,特别是实务性的东西。有的同志反映,学校里出来的板样不会画,标题不会做等等,今后学校应该有这些实务性的内容,另外多和媒体合作,进行融合。各级党报和政府办的报纸,层次都是比较高的。但是学生开始的时候并不太接受这一点。我记得2000年的时候,传播系的学生,毕业以后要求到主流媒体去的只占了20%,有的是愿意到其他一些专业报、娱乐报、都市报,很多是要求到外资公司、合资公司等等。他们原来的印象是觉得主流媒体是面目比较可怕的,比较呆板的,比较教条的,那里的工作人员也很缺少人情味。我想假如是对主流媒体的认识不解决的话,要面向主流就是一句空话。
另外,我们讲的进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教育,也将成为一句空话,因为体现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教育,最主要的还是通过主流媒体的了解,如果不了解,感情上离得很远的话,那你怎么能够接受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呢?因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主要是通过主流媒体体现出来的。其实我在院务方面做得不太多,主要是拉近学生和主流媒体的距离,让主流媒体了解我们的学生,让我们的学生了解主流媒体。这几年里,我们几家大的重要的新闻单位,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经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等,在这方面都给了我们非常大的支持,特别是我的母报——人民日报。一个是他们每年都接收我们的很多实习生到报社实习,这是改变学生观念的很大的一步。经过几个月、甚至半年的融合,让他们觉得媒体都很亲切,不像想象的那么可怕。我们有一个女学生在人民日报教科文部实习,她跟她的指导老师特别融洽,指导老师对她也是无微不至地关心,比如女学生上夜班回去,回到清华大学,考虑到她晚上路上不安全,就把自己还没有住的新房子给她住了,还把当年结婚时没有用过的新被褥给她用上。学生特别感动,所以她一心想到人民日报,这一点我也很感激报社的领导。他们对学生实习的时候专门做了批示,要求有关部门要怎么样关照他们,要给他们更多的机会去获得更多的知识,下面各个部门的领导也都很关照他们。这样两方面的看法就不一样了,原来主流媒体老想到学生是要回炉的,现在有些大学生不是回炉的问题,而是他们来了以后一下子就进入了。我有一个学生,就是实习几个月的时间,头条发了6篇,其他报道文章发了30多篇,这完全出乎报社的意料。两方面拉近彼此的距离,这是对学生亲身了解党报、了解主流媒体、了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一环。如果对主流媒体本身有一种抵触,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就是空谈了。(根据范敬宜教授做客人民传媒“传媒沙龙”接受访谈时的内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