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好文章?笔者以为,没有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你刊之美文可能是我刊之毒药。《新周刊》走过16年,经验之一是形成了一套话语体系,这叫杂志的腔调。我想,@人民日报就与人民日报不是一个调调儿,不是一拨人在听,否则微博粉丝不会上升这么快。
中国的特色就是两个话语场:一个官话,一个民话;官话在《新闻联播》和机关报,民话在互联网。如何弥合两大话语场的巨大缝隙,《新闻1+1》等新闻脱口秀节目就有了三大使命:
一是议题设置——什么才是对当下民众最重要的?告诉大家看什么,符合茶余饭后法则;要解惑,告诉大家怎么看;然后是如何解决,怎么办的问题。
二是黏合剂作用——打造了一个虚拟话语平台,一个言论共同体,黏合官与民、网上与网下的舆论力量,以期形成共识。
三是改良作用——批发正能量,沟通上下左右,形成社会合力。
而有些主流媒体一味维护官话体系,就难有以上弥合作用。
分众时代不同文体适用不同人群
今天,在阅读媒体和阅读趣味上,80后与其父辈50后开始分化,不同精神缘的群体开始分化(读韩寒与读郭敬明的虽然都是以年轻世代为主,但趣味迥异),甚至同一类期刊如时尚类,其品味群体也开始分化,读《时尚先生》的与读《GQ智族》的不同,他们又与读《男人装》的不同。
一篇文章可以有以下几个作用:承载新闻故事;代言利益群体;引导阅读趣味;区分不同媒介;区分同业媒体。
通常,新闻文体类别包括——消息,通讯,评论,调查性报道,报告文学……用简明扼要的文字,迅速及时地报道国内外具有新闻价值的新近发生的事实,谓之新闻文体。新闻的特点要求真实,文学的特点则要求艺术加工,讲究形象性、抒情性。而报告文学兼有文学和新闻两种特点。
什么是好的文体?就杂志而言,是春秋笔法还是知音体?什么是好文风,是小资情调还是愤青开骂?没有一定之规,只有与杂志定位是否匹配。杂志不是消息纸,是观点纸,是情调纸。既让人长见识,又具有沉浸感,将读者带入某种思考状态。
文以载道是笼统的说法。分众时代不同文体适用不同人群,话语体系也自然不同。否则腔调不同,鸡同鸭讲。
只有调查性报道需有三要素:“我找到故事了吗?” “我的篇文章有逻辑(构想)吗?” “我的文章有细节吗?”
客观主义新闻被归结为“5个W”:发生了什么,何时,哪里,谁,为什么会发生。现在又追再加一个“H”——如何。它是新闻学ABC,是记者入门知识。然而,消息体、“5个W”式报道不再适用于杂志,报纸新闻通稿不适于杂志。且一本杂志中存有多种文体,体现杂志之杂。
电视或报纸最能胜任报道“5个W”,期刊只得求助于新新闻主义,旨在将文学写作的手法应用于新闻报道,重视对话、场景和心理描写,不遗余力地刻画细节。以及蒙太奇式的场景写作,用多个场景与画面描写事件,达到某种组合效果。例如:美国消费者在沃尔玛大批购物;中国生产线上忙碌的工人;中国外汇储备第一;中国购买美国债券;中国近年环境极度恶化;华尔街金融危机……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源代码”不改,话语或文风难变
新闻文体这种东西是人类发展过程中的产物,八股式的新闻话语又是中国特殊阶段的产物。整个人类文本,从原始社会的吼叫到演化出诗歌、文学、戏剧,经历了几万年时间,而新闻文体不过一百年,有了互联网有了微博后,人类又回归到口语体。
话语也好,文体也好,都是为了政治、经济和社会需要。只要这种话语或文体是顺应历史进步的,就会有较长远的生命力。
话语或文本的背后,是我们思考“源代码”的原型。比如50后习惯用的毛体:“说不”、“愤怒”、“砸烂”、“批判”,“十大”归纳,将什么“进行到底”,该语体源自“毛体”。“毛体”写就了那几代人思维方式和语言习惯的“源代码”,不只语体,还有语势,如“我是××我怕谁”,“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源代码”不改,话语或文风难变。话语之间的分裂会长期存在下去。
每类文体,都要负担一定的社会功能
我常讲一个故事:去拜访一位家庭类期刊主编,但见他一边与我聊天一边接听读者来电,时不时与电话那头“嗯”、“啊”、“哈”一番。他说:“这种电话每天都接,都是倾诉衷肠的,你只要听着,就可以了。”我忽然明白了《家庭》、《知音》这类杂志的社会功能:要为成熟女性起到心理按摩之功。这么讲,知音体有其现实合理性。
你不要以为模范家庭、惩戒二奶或提防“小三”之类的文章无聊,它们具有非常现实的社会功能。
当下的文体可分为:知音体、圣经体(《读者》体)、春秋笔法(当年明月体)、新新闻主义(报告文学)、曼切斯特体(大历史)、华尔街日报体(深度报道),还有新周体(概念加综合编辑)以及微博体(调侃加点评)。
比如知音体,指用煽情的标题来吸引读者,提出“人情美、人性美”办刊宗旨。天涯社区有人发帖称:《白雪公主》重新命名为“苦命的妹子啊,七个义薄云天的哥哥为你撑起小小的一片天”,《丑小鸭》:“貌丑心善受尽难言屈辱,命苦弃儿终成杰出青年”……其社会功能为心理按摩、心理释放;其标题力显“点睛”式的入目效果;其修辞力求多变的激扬文字特色;其文字力呈鲜明的诗化语言风格……
又比如圣经体(《读者》体):“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创世纪》)用祈使句以显信心,用排比句以增感染力。如,“神啊,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模仿文体)《读者》体最典型的就是心灵鸡汤类文章:一点点宗教的虔诚,一点点友情的缔结,一点点道德的塑造,一点点温情的撒播。文章的选择、编辑要求是:“有意义”,紧扣时代;“有意思”,幽默生动;“有意境”,清新优美;“有意味”,渗透哲理。
还有就是春秋笔法,孔子首创,经现代人发扬光大。把作者情思“不露山水”而婉转地渗透于字里行间,夹叙夹议,处处隐约抒发出一个“个性化”的“我”。当今春秋笔法用得最好的当数当年明月体:以《明朝那些事儿》为代表,“历史应该可以写得好看”。擅长心理描写,将枯燥的历史讲得栩栩如生;能借古讽今,令读者会心一笑。例如:“铁哥们,再铁的也会生锈的。” “严嵩老儿,你忽悠我!”又如:“诸位都听了,这银两都是官府从百姓身上纳来的……其实戚(继光)指导员的意思很明白,要放到今天,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不要浪费纳税人的钱!”
另外,还有跨界体,即古今交错:方文山为周杰伦所作的《娘子》、《发如雪》、《菊花台》、《青花瓷》,古辞今用,用慢摇节奏古诗意境,言现代之情。东西交错:《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 不管你爱与不爱 都是历史的尘埃……”借古喻今:《孙悟空是个好同志》、《水煮三国》。跨界体类似于古文的比兴之法,不同之处,今天跨界体通过交错诞生了全新的含义,1+1>2。
新闻媒体推崇的文体
新闻类媒体推崇的是华尔街日报体:如何讲故事……但在这个大时代,这个“三千年未遇之变局”,我们更需要大历史体,即曼切斯特体、黄仁宇体或史景迁体。
所谓大历史视野,是需要社会学想象力的历史观,新历史主义方法论,社会学与史学在此殊途同归。比如《万历十五年》:“这些事件,表面看来虽似末端小节,但实质上却是以前发生大事的症结,也是将在以后掀起波澜的机缘。其间关系因果,恰为历史的重点。”
让我们请出该书的结语:
“万历十五年,丁亥次岁,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实际上我们的大明帝国却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励精图治或者宴安耽乐,首辅的独裁或者调和,高级将领的富于创造或者习于苟安,文官的廉洁奉公或者贪污舞弊,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者绝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分善恶,统统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有意义的发展,有的身败,有的名裂,还有的则身败而兼名裂。”
又例如史景迁的《王氏之死》、《皇帝与秀才》,均是通过个人的小故事,穿插宏大场景,映射那个大时代、大变局。而这,是常规新闻文体表现不出来的。
新闻记者必读的书有《光荣与梦想》。威廉·曼切斯特的“美国社会实录”以人间喜剧式的宏大文本,教会了一代中国传媒人如何写作新闻,曼氏语体在中国大有模仿者。比如有关时代英雄的盘点:“自由主义的时代英雄,在30年代是愤怒的青年工人,40年代是美国大兵,50年代是被母亲误解的青年人。”引出60年代是青年反战运动。
上述曼氏语体被凌志军转化为对民族主义的盘点:“民族主义不同年代代表不同含义,民族英雄也拥有不同身份:二十世纪第一个十年,是颠覆满清的海外留学生;30年代是强迫老蒋抗日的军阀;40年代是反对内战的文人,50年代是抗击美国的志愿军;60年代是红卫兵;70年代是独立自强的劳动模范;80年代是自卫反击战的战士;90年代是中国可以说不的几个年轻人。” 引出民族主义愤青现象。
又比如我们在吴晓波的《激荡三十年》中看到了类似大历史式的场景穿插,如,1986年,以崔健的《一无所有》开场,表现社会潮流中的企业脉动……
结 语
《The Dailly》下线,除用传统媒体思维来办以外,西方不发生事情了是主要原因。而传统媒体在八卦方面又做不过新媒体,败北是必然的。
今天,轰轰烈烈的年代在中国。大事促大报大刊,传媒最好的地方在中国,在现在。(作者为《新周刊》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