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良化工的相关人员向《财经》记者表示,他们并未接到三立公司终止合同的通知,反而是司机吴兴怀和刘兴水向陆良化工提出贵州那边要货,陆良化工未经核实就同意了。而本想多赚几趟拉货钱的司机发现,这并不是笔划算的生意。100元/吨的运费,从云南陆良到贵州兴义,还不够冲抵成本,因此他们直接将铬渣倾倒在了40公里之外的地方。
实际上, 陆良化工倒应具有处理铬渣的能力。2009年,陆良化工在国家国债项目资金支持下进行改建,计划建成14万吨堆存铬渣无害化利用项目,每年可处理2万吨历年堆存铬渣。而据媒体报道称,该公司曾先后投入了8000余万元,完成了环保技改工程,增加余热锅炉和静电除尘装置,实现了清洁生产和节能生产,并新建铬渣解毒厂,实现了工业废渣的无害化处理和资源化利用。
既有14万吨堆存铬渣无害化利用项目,为何还要将5000吨铬渣往外运?对此,陆良化工副总经理左祥林称,处理厂主要用于处理低层铬渣,通过回转窑解毒为一般的固体废物。但目前厂区还在建设当中,并没有实际投入使用,所以才要将这些铬渣外运做综合处理。
不过,曲靖市环保局局长杨树先不认可这一说法,他认为,该企业处理铬渣项目已经列为国家的重要项目,每年要处理2万吨左右,企业可能认为这个任务额度完不成,会受到处罚,因此,擅自非法对外运输试图逃避处罚。目前,左祥林和三立公司副总经理袁科已被刑事拘留。
而此次云南陆良化工铬渣污染事件也证实,全国铬盐行业“十一五”铬渣处置任务未完成。由于目前生产工艺落后,每生产1吨产品会产生约3吨铬渣,按照2009年中国铬盐产量约30万吨计算,全国一年就要产生五、六十万吨铬渣。再加上遗留的大量铬渣,铬渣治理任务非常繁重。中国无机盐工业协会副秘书长王佩琳向媒体透露,截至2010年底,全国15家在生产的铬盐企业中,有9家未按国家要求完成对遗留铬渣进行处置,数量达130多万吨,占到应处置量的40%左右。
危及珠江
倾倒于大犁树村的140多车只是零头,存放在陆良化工厂房背后、与南盘江仅隔几米的14万吨铬渣,则是一个时刻可能引发恶性事故的“弹药库”。
8月14日,在陆良化工厂和厂区后面仍可见铬渣堆,不到2公里之处的兴隆村,牵牛花在村民院墙上绽放,绿色的水稻开始抽穗,这恬淡平和的日子,对于兴隆村的村民而言,也是新的感受。“现在停产了,以前每天早晨一起来,厚厚的粉尘就飘过来了。”一位兴隆村村民告诉《财经》记者。
在铬污染事件被密集曝光之后,陆良化工已经被勒令停产。
距离陆良化工后门几百米的地方,便是一处铬渣的堆放点。“铬渣堆场 严禁放牧”,红色的字体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抹上的,而旁边的围墙上暗淡的一行文字,仅仅提示村民,“固体废物堆放地”。村民并不清楚,这个由废渣连绵形成的小山丘,是能够夺走生命的剧毒物质。
“兴隆村二组这几年有13位老人因癌症去世,胃癌、肝癌、食道癌、各种癌肿高发。”村民王楼先告诉《财经》记者。
不过,曲靖市陆良县新闻办负责人说,就目前掌握的数据来看,兴隆村居民的死亡情况与小百户镇其他村和全县其他乡(镇)死亡情况相比,无显著差异。他提供的数据是,从2002年至2010年的九年间,兴隆村居民经县级及县级以上医院诊断为恶性肿瘤疾病的病例为14人,其中11人已经死亡。
据陆良县新闻办提供的信息称,2009年至2011年期间,陆良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对小百户镇兴隆村大水池共进行了四次生活饮用水检测,共检测色度、浑浊度、总硬度、铁、铬等18项指标,其中六价铬指标小于0.004mg/L,未超标。
但是,曲靖市水文局副局长李春荣透露,在南盘江西桥工业园区段1公里处,水文局曾多次检测到六价铬超标,2009年在陆良化工附近的南盘江,就检测出六价铬超标达2倍以上。
今年6月,曲靖地区有少量降雨,非法倾倒的铬渣经雨水冲刷,淋溶到附近水体,导致部分牲畜饮水后死亡。水利部珠江委员会铬渣非法倾倒事件调查组亦指出,在陆良化工铬渣堆场范围内,由于渗漏等原因,六价铬检出超标。
实际上,陆良化工的铬渣堆与南盘江之间仅隔一条大约2米-3米的小土路。李春荣证实,在陆良化工铬渣堆放场下行1公里处的南盘江上,该局有一个水质监测点,每年六次对水质进行抽样检测,发现枯水期时,存在六价铬超标。
但是,环保部门监测的结果显示,珠江上游南盘江出云南省境水质优良,云南省环境保护厅8月13日发布信息称,今年1月至6月,南盘江出云南省境均水质优良,水质类别保持在Ⅱ类至Ⅲ类,未检出六价铬。珠江流域下游的广西、广东环保部门亦表示,截至8月17日,未检测出境内珠江水域六价铬超标。
一位水利部水文局人士向《财经》记者指出,水利部门下设的水情处针对水质异常情况进行监测,一般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出监测结果,有时长达一个月。尤其是水质出现异常情况时,化验花费时间较长,所以目前可能还不能掌握准确数据。
水利部珠江委员会调查组给出的建议是,继续开展对倾废所在地可能受影响水体的水质监测。当前珠江上游面临严重干旱,河流流量小,更要加强有关潜在污染源的监管和监测,适时开展沿江潜在污染源的清查工作。
水利部门并没有进一步发布珠江流域具体水体检测数据。一位水利部人士解释,“流域遇到突发事件或污染事件后,针对监测信息与共享,都是由环保部门统一来负责并对外发布,此次事件水利部门只是参与其中做些技术指导型工作。”
水利部珠江委拥有整个珠江流域内的水质监测信息,从上下游的各个水利单位、到水利部皆可掌握此信息,但其实行内部信息共享机制,不对外公布。对此,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环境法学院专家、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曹明德认为,作为流域委员会,珠江委的作用就是协调不同区域之间的,尤其是跨区域的问题,包括信息共享。这次曲靖污染,上游发生了污染之后,下游很久才知道消息,一旦有危情真是难以补救,这其实是整个流域的责任。
上游的污染实际上时刻都在直逼珠江。2010年6月5日,云南省环保厅发布的“环境状况公报”中提到“云南六大水系中,珠江水系水质为重度污染,排在首位”。其上游区域的发展,如曲靖高速增长的GDP背后,正是积重难返的珠江源生态困局。
曲靖在云南经济版图中近年强势崛起,发展以烟草、能源、矿业、化工、机械为其支柱产业,而除去烟草,其余无一不对环境构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