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温州,断贷围城。
无论是频发的老板跑路,抑或偶发的事主跳楼,都足以令世人对温州高利贷乱象痛心疾首,亦令高层震动,出手扶危。
目前已知的情况表明,在监管失控之下,银行资金、民间借贷合谋纠缠,酿出局部金融事端,人心一时惶然。
核心症结,正是利率管制下的资金价格扭曲和官民借贷双轨。官方实际负利率与实际资金需求推高的民间高利贷,二者之间究竟存在怎样关联?《财经》记者通过实地调查,渐次串联起扭曲的民间借贷资金链,亦初步还原催生此致命链条的复杂土壤。
比照高利贷崩盘的制度成因,我们不难发现,当前一系列对策尚属应急,针对问题症结,真正的解决之道仍在于为民间借贷寻求制度层面的更大出路。
因此,将温州当下金融乱象简单归结为资本逐利下的自食其果,不仅无法探求事实真相,也无助于寻求温州式金融危机的真正化解之道。
作为中国市场经济的自发先行者,以加工制造业起家的温州,在最近几年如此迅速地走上一条去实业化的泡沫经济之路,到底是谁之过?
冷静观察可知,在当年种种利好政策下养成的对外向型经济的路径依赖,令温州民营企业升级乏力,转身艰难,进而在外部需求不振、国内结构调整的大格局下进退失据,转而投入房地产、民间借贷等局部暴利诱惑之中。
值此实业维艰之际,由天量信贷导致的资产价格飙升,遂成诸路民间资本逐利标的。一推一拉之间,去实业追泡沫之途得以铸就。而官民利率歧途,更助长各类资金违规运转的热情,此一致命链条的打通,更令温州金钱生意势成燃油。及至宏调由大松转至大紧,且锁定资产价格泡沫不放松,温州钱商覆没命运已然注定。
可以说,温州的成败,集中展示了中国并不健全的市场经济的得失。温州钱殇,亦为神州之伤。解困之道,在于破解改革瓶颈,真正放开市场。具体而言,尤需切实打造有利于民营企业转型升级的政策环境,助其专注做强,真正落实“新老三十六条”,广开投资渠道,及早实施利率市场化,理顺资金价格。
伤城温州治愈之时,当为中国市场经济再上层楼、续写成功故事之新起点。
——编者
【作者:《财经》记者 翁仕友 杨中旭 】
在高息诱惑下,中小企业主、普通居民、政府公务员均成为放贷队伍一员。如今“断贷”风险大规模爆发,众多食利者亦各食苦果钱商覆没真相
在跑路“跳楼”等坏消息频繁出现的浙江省温州市,55岁的阿慧之死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但却掀开了一起典型的涉嫌非法集资案一角。
阿慧本名张秀慧,9月23日凌晨4时许,她从温州市学路中路的人才大厦D单元26楼跳下。早上被人发现时,她身着红色衬衣和牛仔裤,倒在一片血泊中,其状甚惨。一些邻居认出了她,知道她住在人才大厦E单元27楼,是位“有点钱的人”,但没人知道她为何轻生。
亲属们随后发现一份内容简短的遗嘱,记录了她令人吃惊的借贷情况,也道出了她自杀的原因。
一位亲属介绍说,今年上半年,阿慧从亲戚朋友处借款,作为担保人,她又将这些资金借给一个叫陈繁蓉的人,再加上自己房子抵押借款,共计2000多万。阿慧和陈繁蓉既是邻居,也算亲戚,两人相识20多年,关系融洽,住在同一个小区。按照每月5厘的息差,如果这些资金能平稳运转一年,阿慧可获利上百万元。
然而,一夜突变。9月21日上午,陈繁蓉关机“消失”。其时关于温州市借贷人跑路的消息频频传出,两日联系不上,阿慧断定陈繁蓉已经跑路,这也意味着她筹集的2000余万元的借款再无着落,自己一贫如洗,负债沉重。
23日凌晨,阿慧再次来到陈繁蓉住处(D单元2610室)敲门多时,在确认无人答应后,撬门而入,但房内空无一人,绝望之际,她开窗跳楼。
阿慧并非企业老板,其所涉金额在温州当地并不算多,因此她自杀带来的冲击,仅在部分熟人邻居中流传,远不及其他跑路企业老板们那样引人关注。
但作为高息放贷的一个环节,阿慧之死却掀开了一起涉嫌非法集资案的一角。据《财经》记者调查,涉案金额约2亿元。在这个具有典型性的案件中,企业老板、担保公司(人)、银行、散户乃至政府官员争相在高息放贷中食利,最后又在泡沫破灭后各食苦果。
“断贷”围城
去年10月,今年2月、6月,均曾有温州金融高管向政府建言,注意防范民间借贷风险,但未能引起足够重视
在温州,类似案件在2010年曾有20余起,但如今次大规模集中爆发,涉案金额之巨、范围之大,在温州金融史上屈指可数。
实际上,温州老板跑路从今年初即已零星开始。据知情人士透露,一位年初跑路的老板躲到北京,在一家医院附近租下房屋,专心等待怀孕的妻子生产。
进入4月,至少三家制造业老板失踪。6月,出逃者再添三人。
在当地人看来,本次危机的起端是今年4月,位于温州龙湾区的江南皮革有限公司董事长黄鹤“失踪”。据报道,黄鹤因参与赌博,导致资金链断裂,负债逾3亿元,只好跑路了事,留下一个占地4万多平方米的厂房和300多名无所依靠的员工。